温山海

只愿你不枉曾少年,亦不负岁华远。

竹马【awm感恩节24h/掉落】

还是很想要评论的(///////)


尝试一下老畜生和小奶狗的校园pa。

如果他们可以早一点遇见。


“如果可以早一点遇见,”祁醉说,“我一定让你在我身边肆意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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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快乐。”他贴在于炀耳边说。

过了好久,他听见了于炀的答复。

“恋爱快乐啊,哥。”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

祁醉早早地骑着自己风骚的“风火轮”到了学校,倒不是家里没车,只不过祁父祁母一想到他要上的这个高中就头疼,也没脸把家里的奔驰开出来,草草地给祁醉买了一辆自行车打发了。

二中,倒也不是什么地痞流氓聚集之所,可是平平无奇,配不上祁醉的成绩,也入不了祁父祁母的眼。初三的时候,十五岁的小少年祁醉经不起刺激,听见别人说自己是靠着家族考到这样的分数就血气上涌,一气之下把志愿填了二中。

“嘁,还真够傻的。”祁醉趴在桌上,这样评价几个月前的自己。

他百无聊赖地在桌上趴了一个小时,期间看见不少熟人,都惊诧地朝他打招呼,或是直接嚷嚷:“祁总,你还真报的二中啊!”

祁醉趴在桌上装死。

 

直到上课铃响,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进入教室,他才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打量整个教室,听见一声姗姗来迟的“报到”。

祁醉往门口看,门口站了个男孩儿,身量不算高,肩上的书包仿佛有他半个人大,额头上有汗珠,看得出来是跑上来的。老师没说什么,放他进来了。

这男孩睁着一双大而漂亮的眼睛神色又有些恹恹的,发现班上已经没有什么空座位了,便闷头背着包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祁醉身边,坐了下去。

十五六岁的祁醉已经有了一套较成熟的审美观,撑着脑袋懒洋洋地看旁边的小男孩——小美人。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祁醉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美人的脸略微瘦削,一双眼睛镶在上面格外好看,特别是他把眼睛睁大时,水灵灵,像一只小鹿;他的嘴唇颜色有点淡,只在唇缝间露一点红色;尖尖的下巴,白皙的后颈。

“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美人瞪他一眼,没说话。

还是个冷美人,祁醉好笑地想。

老师要求同学们进行自我介绍。祁醉走上去,大大方方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有人在下面起哄喊他名字。

“祁总年级第一!”“祁总牛批!”

祁醉笑眯眯地走回座位,发现小美人同桌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略挑着眉、有点尴尬和不着痕迹的懊恼。他说:“祁醉……我知道你。”

小美人在讲台上自我介绍说:“我叫于炀。”

祁醉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瞧着他,看见他的手指不自然地捏着衣角,轻轻地笑出声。那个时候,他们互不认识,祁醉还没有长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畜生,于炀的黑发还没有染成黄毛,他们彼此都没有为一个人刻下烙印。

待于炀走回来,祁醉问他是哪两个字,于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之前的冷淡和抗拒,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名字,祁醉看着那两个仿佛被狗啃过的字,眼睛里不禁流露出笑意,嘴角翘起一点点,被于炀发现了,小美人懊恼地把纸揉成一团,“字丑,别看。”

“祁醉,我知道你。”于炀重申了一遍,“谢谢你。”

祁醉被他谢谢得莫名其妙,再怎么问都没办法从于炀嘴里撬出一个字来。

下课后于炀拒绝了祁醉约他下楼打篮球的邀请,一个人在座位上发呆。

他的同桌是他的恩人。中考分数出来时,祁父还不知道他们家的混账东西报考了什么学校,祁醉考了517分,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成绩,祁父高兴之下说:“我儿子考了这样好的分数,哎,有些同学都没有书读呢。”于是捐了一百万给慈善机构,发放给准高一的贫困学生。于炀的妈妈当时登记领了那份钱,偷偷藏在衣柜里,仔细叮嘱于炀别让许大伟发现了。

这才得以上了学。

于炀看着旁边的座位,桌面上摆着书,书上的名字写得张扬跋扈,像极了书的主人。

 

“你是不是不会写这道题?”

这小孩儿在旁边盯那道题盯了半个小时,祁醉做完了作业没事干,终于忍不住发问。

“不会写。”于炀干巴巴地回答。

“我教你。”好为人师的祁老师凑过去,于炀的鼻间盈满了香味,不同于他闻过的任何一种味道,让人想起纯粹而干净的青草和炽烈的阳光,横冲直撞地霸占了于炀周围的空气。非常不习惯和人这样的接触,于炀几乎要给他一肘子,可想起来人家这是在教自己做题,手肘顿在那里,进退两难。

“发什么呆?”祁老师的笔尖敲在于炀额头上,于炀敢怒不敢言地瞪他一眼,把尖尖的下巴缩进衣领里,祁醉似笑非笑,“瞪什么?我跟你讲,你全身上下就这对眼睛最好看了,还拿来瞪我……”

祁醉讲题的语速非常快,发现于炀跟不上节奏,只好委委屈屈地放慢了,于炀迷迷糊糊把题目听完了,祁醉看他那个要睡着了的小样儿就来气,把笔往桌子上一扔,大爷似的靠在椅子上,伸着长腿往于炀的凳子腿上一踹,“听懂了?你来自己写一遍?”

于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僵着脖子和题目大眼瞪小眼,祁醉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敲了敲于炀的脑门儿,“我跟你再讲一遍,别睡了。”

写完作业之后,于炀没什么事情干,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和练习册的封面大眼瞪小眼,祁醉在边上看着,觉得这小孩儿虽然闷得像个锯嘴葫芦,但架不住长得好看,而且给了他一点便宜,那双眼睛就不会再瞪人了,还挺有意思的。

 

祁醉这个人脸皮子不薄,面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凭空多出来很多耐心,他自认为天下自己第一帅,于炀好歹也是屈居其下的第二帅,自然是每天笑眯眯地面对小美人,小美人有什么不会的题目都不厌其烦地给他讲,一来二去,冰山都被他给捂化了。

 

食堂路上鉴英雄,为了吃上为数不多的几口肉,各路神仙好汉各显神通。

祁醉早就发现于炀不太喜欢跟着大部队跑去食堂,总是慢吞吞地在座位上写完了祁醉教他的题再离开,到了食堂只能吃点素的,最先开始他还在碗里扒拉一下找找荤菜,之后就随遇而安了想着反正也饿不死他。这让祁醉觉得特别没有营养,秉持着养小孩儿的心态,他决定给于炀改善一下伙食。

 

“于炀——来,坐这儿!”

祁醉早早地招呼了哥们儿给于炀多打一份饭,拽着小孩儿的衣袖磕磕绊绊地跑进食堂大门,油盐酱醋的香味扑面而来。祁醉拉着于炀自然地坐下,于炀突然一下坐在这么大圈人中间,局促地挺直了腰,坐姿端正。

“别这么紧张,该怎么吃怎么吃。”祁醉嘴里鼓鼓囊囊塞了饭,吐字不大清晰,给他夹了块肉,“哥心疼你,多吃点。”

于炀抿了下嘴唇,低声说谢谢,下巴忽然被纸巾擦过,裹挟着那人指尖的温度,于炀一愣,祁醉把纸揉成一团,又像揉纸一样揉于炀的脑袋,直到把人委委屈屈地揉成了鸡窝头才罢手,嗤笑道:“有酱蹭上去了。”

 

自那以后,于炀被莫名其妙拉入了祁醉的小圈子里,吃饭前的课间总会有人从他桌上顺走他的饭卡给他带饭,男生们不顾他的冷脸和干巴巴的语言和他打趣,早晨跑操请假的时候手里会被塞上一堆衣服抱着,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的时候总会被拽去记分,如果上课打瞌睡了,还会有人把笔记本借给他抄——祁少爷向来不爱记笔记的,仗着记忆力好把脑子当成U盘使,于炀就只好对着别人同样丑的一批的字痛苦地抄。他一面儿别别扭扭地被迫受着祁醉对他的好,一面儿又苦恼于不知如何还这份情。而他天生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只好实话实说。

那天祁醉教他写完一道语文诗词鉴赏题——祁醉这人平常看起来做事直来直去,可在写语文题上却有着惊人的细腻,得分要点通常一个不落,阅读理解和作文经常被作为示范贴在教室后面,语文老师对他赞不绝口,溢美之词如“语文第一人”等比比皆是。语文第一人看着于炀鬼写胡画的语文试卷看了很久,拧开水笔一句一句给他划重点分析。

于炀照例说了一句谢谢,看着被祁醉的字迹占满的试卷,一时间有点无措,坐在座位上发了会愣,组织好了措辞,刚准备开口,下课铃响了,他又把嘴巴闭上,然后想了想,还是在闹哄哄的铃声中低声对祁醉说:“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他卡了一下壳,词忘了大半,不确定祁醉到底听见了没有,但他还是把话补完,“我不值得你浪费高中宝贵的时间。”

祁醉大概是没听见的,于炀这样想。祁醉的目光茫然了一下,然后没说话,自顾自地刷题去了。他写了一个大课间二十分钟的英语,却只写完了两个专题,终于在下一堂课的上课铃声中把笔放下了,注视着于炀的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点在桌上,祁醉微蹙着眉尖,慢吞吞地说:“时间是我的,我爱怎么浪费这么浪费,于炀——”他喊了一声于炀的名字,有些疑惑地问:“你太不习惯别人这样对你好吗?”

于炀的左耳里是铿锵昂扬的上课铃,右耳里是祁醉略哑的问句,他觉得有些烦躁,话到了舌尖又被他吞了回去,如此反复踟蹰了好久,才硬邦邦地挤出来一句:“不值得。”

这句话不知道触到了祁醉哪个点,他忽然间垮了脸冷笑一声,手中转来转去的笔飞了出去,他弯腰捡起来,开口时言语间似有嘲讽:“我还没有继承我爸的亿万家产,还没有到每一步都要考虑利益与价值的年纪……我们初中没有同桌,我是转学过去的,也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哥们儿,你别看我每天这么事儿多,其实我暂时还不太知道怎么和一个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四个小时以上的时间都待在离我最大距离不超过十五厘米的地方的人达成一个较为良好的关系,你要是嫌我烦,我就不这样做了,也没什么。”

那只水笔似乎被他摔坏了,在纸上划了好几下,只留下几道斑驳的墨痕。于炀被他这一通炮仗似的言论突突突熄了火,半晌才在男生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失望的神色中,轻声回了一句“没有”。

他垂着脑袋,要是有耳朵肯定也耷拉下来了,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的指关节,把周围的皮肤磨红了一大片。祁醉瞧着他这幅样子,心里突然被软软地挠了一下,有痛感,却不能止痒。

他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于炀的肩,笑道:“没事儿,哥的时间有多的。”

 

笔在筋骨修长的手中转啊转,突然被另一只手按了下去,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响。祁醉扭头看于炀,右手把笔拿起来继续转,左手的指节在他桌上扣了扣,好笑地问:“干嘛。”

小朋友憋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上课听讲。”

祁醉挑起眉头刚想说什么,就被于炀抢先又补上一句:“这题我不会。”

祁醉眯起了眼睛,跟开屏似的,有点不屑有一点得意地反问:“你觉得不听讲我就不会做?”

于炀的态度软下来,但仍道:“之前你教的那个,格式有问题,太简单了,步骤会扣分。”

英明神武的祁少开屏开到一半被他噎住,只好悻悻地收回花里胡哨的尾羽,无奈地弹了弹于炀的额头,把自己的校服拉链拉好,摁着于炀的肩膀借力坐起来,腰板挺直像个小学生,再斜着眼睛看于炀,问他是否满意。于炀先是严肃地点了点头,最后没忍住,抿着唇低声笑,抬起头来时眉眼仍是弯弯。

祁醉看他笑了半天,最后跟着笑,低声笑骂了句“操,笑什么笑”,手还一边往于炀眼角摁着,直到把于炀笑出来的眼泪糊得满睫毛都是才罢休,末了还手欠地又在于炀光洁的额头上弹了弹。

小同桌的睫毛长,眼角还泛着红,捂着被弹红了一大片的额头,有点后怕地探出目光来,活像是被欺负了似的,嘴里嘟哝着“你怎么又弹我额头……”

那不安分的爪子又在祁醉心上挠了一记,这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他不愿细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归结为青春期少年每个月例行的躁动。

 

二中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早上跑操。

祁醉是爱耍帅,但不愿意把自己晒成一个煤球,即便是夏天打篮球也老老实实披着一件校服。早上太阳还没升起来,就把衣服扔给旁边站着请假的于炀。于炀的手上已经抱满了衣服,眼睛从一堆衣服后面探出来,可怜巴巴的。早上刚起来嗓子还是哑的,于炀没有清嗓子,就任凭声音低哑,跟祁醉说:“哥,放不下了。”

祁醉本来还半梦半醒,硬生生被他这声哥给整清醒了,瞅了一眼于炀手里的衣服,“啧”了一声,全给扒拉到地上去了,再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于炀肩上,嫌弃道:“你拿他们的衣服干什么,他们教你做题吗?”于炀刚准备说什么,祁醉抢在前面问他:“他们带你吃饭吗?他们把碗里的肉夹给你吗?”小同桌被他这幅咄咄逼人的架势唬住了,只能低声说了句没有。

什么没有嘛,明明就是敷衍,嘴巴都翘起来了。

“这就对了嘛,所以你也不用帮他们拿衣服,伺候好你少爷我就行,嗯?”祁醉满意地揉了揉于炀的头发,旁边儿同学们瞎起哄喊什么“祁醉的童养媳”还有人喊着要于炀别听祁醉的,把衣服捡起来。于炀垂了眸,过了一会儿又把脑袋垂下去,他小声说:“不行啊,我只帮祁醉拿。”

祁醉捏他的脸,逗他:“那童养媳就默认啦?”

于炀一下子抬起头,拍掉祁醉的手,瞪他,抿着嘴,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不是……怎么你也跟他们一起闹我。”

运动员进行曲从劣质的广播中传出,祁醉略收敛了放肆笑意,爱不释手地又揉了几下于炀的头发,“不逗你了,跑步去了,童养媳,待会记得先跑去食堂买饭。”

祁醉丢下这句话就跑了,于炀脸皮子薄禁不起他这样调戏,低着脑袋默默脸红了好半天,去食堂买早饭的时候发现祁醉的饭卡没钱了,默默地用自己的饭卡钱垫上了,后来也没提这茬事儿。

 

于炀家离学校有点远,为了方便,于妈妈给他申请了住读,本来还有一个人和他住一个寝室的,但那人嫌弃学校住宿条件太差,便没有继续住读,寝室里只有于炀一个人了。

这是祁醉第一次知道于炀是住寝室的。走去于炀寝室的路上,祁醉有些懊恼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也没见你邀请我来。”

于炀不记得自己今早是否铺好了床铺,他抿着嘴没吭声,只觉得跟受领导检查似的,担心领导对他留下了“爱偷懒”的坏印象。偏偏领导还不自知自己给小同桌带来了这么大的压力,一直企图活跃气氛,无奈于炀不太配合。

他们最后在于炀的寝室门口停下来了,祁醉站住了,于炀比他略矮了一点,他低了下颔,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去你寝室啊?你要是实在不喜欢……那就算了吧。”

他说完准备拔腿就走,于炀一下子有点急了,扯住他风衣的衣角,在祁醉的注视下磕磕巴巴地说:“我没有不欢迎,你,你别走呀。”

声音这么小,跟蚊子似的。祁醉好笑地问他:“那干嘛一路上不讲话?”

于炀手里还死死拽住他的风衣,这小孩儿有时候认真的有点令人发笑,跟他要跑了似的。他继续声如蚊呐道:“我可能床没铺好,怕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祁醉一听来劲了又要开屏。他这人一激动就有个坏毛病,喜欢揉于炀的头发,这毛病本来没有的,愣是被于炀惯着成了现在的习惯性动作。他手下是柔软的触感,十六岁少年的头发质感很好,从来没有经历过染色和卷烫,自然的干净。

“怕给我留下不好的印象——我是你谁啊?”

于炀知道他要走的姿势是在逗自己,也不恼,从柜子里扒拉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声音很淡,带着一点点含糊的奶味儿,说:“你是我少爷。”

这种话于炀不常说,祁醉一愣。

正是中午,宿舍没有开灯,于炀喜欢私密空间,窗帘被拉上只留一条缝隙。阳光从缝里钻进来,男孩漂亮眼睛和高挺鼻梁的轮廓在一把碎掉的金子里格外清晰,那两瓣唇和尖削下颔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像一个降落在地球上的小王子,他天真又无瑕,眼睛里种着稀世的玫瑰。

小王子的扣子扣得很严实,只能隐约看到从校服领口处延伸出来的线条,每吞下一口牛奶喉结就跟着滚动一下,这让祁醉不禁想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他一下子回了神,掐了自己一把,有懊恼,也有……不敢继续想下去的怯懦。

他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翻身上了于炀的床,笑嘻嘻地问:“那少爷要睡你的床,你同意吗?”

于炀没办法对这个无赖说什么,只好委屈巴巴地在桌子上趴下企图蒙混过一中午。祁醉等了半天没等到于炀上床,把脑袋探出蚊帐,见于炀趴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过来床上睡,我是洪水猛兽吗?这么大一个帅哥躺你旁边怎么了……”

于炀只好小声给自己找借口说睡不下——确实是睡不下,躺到床上时,于炀如是想。他和祁醉只好侧着身子躺,都是身长腿长的少年,难免会膝盖脚趾又或者是手臂磕在一起,他们两人几乎是紧密地贴在了一起,温度从这人传到了那人身上,空气间的燥热连嗡嗡作响的空调都挽救不了。

夏天,正午,少年,同床共枕和玩火自焚。

“……你热不热?”祁醉问。

于炀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黏糊糊的格外不舒服,祁醉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他鼻间,让他觉得有点痒,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膝盖又不知道抵在祁醉哪个地方,小腿皮肤摩擦过祁醉的皮肤,几乎是一瞬间,两人身上窜上一层鸡皮疙瘩。

“挺热的。”他回答。岂止是热,还燥。他本能想做点什么缓解如今的状况,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到底还是个小孩儿,过了一会儿,于炀睡着了,睡梦里他略蹙着眉,看上去睡得不太踏实,他睡相很好。像是终于受不了了一样,祁醉翻身下了床,仿佛避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他眼神有些涣散,低喘了声,一滴汗从额头上滑下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手足无措和无可奈何之感。

 

期中考就这样过去了,有人欢喜有人愁,但这点微不足道的愁绪阻挡不了同学们嗨一顿的热情,他们利用期中考试后放的两天假出去玩。

有人嚷嚷着要喝酒,于是趁大家还清醒的时候去了KTV。

对于“祁醉不是一个麦霸”这样的认知,于炀感到有点儿奇怪,祁醉就在包间昏暗的角落里和他咬耳朵,“这说明本少爷只对你好,感动吗?”

于炀捂着嘴笑,但他捂不住他的眼睛,那双眼笑弯了,连带着男生额角脸颊的轮廓也柔软了不少,祁醉瞧着他这样子,心头微微一动。

“于炀,”他喊,“过来。”

小同桌顺从地倾身过来,被祁醉摁在怀里恶狠狠地揉了一遭,只挣扎着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祁醉。

“要命。”祁醉想,伸手捂住了于炀的眼睛。

“我算是栽给这小孩儿了。”

他撺掇于炀上去唱歌,于炀拗不过他,小气巴巴地只答应唱一首歌。

于炀开口的一瞬间,包厢安静了。

“捱过习惯沉默的年纪,我一定要告诉你,你是最亲爱的你。”男孩子声音很轻,握着话筒缩在祁醉旁边的角落里,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温柔太缱绻了。

有人问于炀是不是恋爱了,于炀抿着唇笑,他说没有啊。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祁醉头疼得要命。

他坐直了身子,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似的,记忆回笼……没有记忆,断了片儿。

于炀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喝牛奶,隔着薄薄的蚊帐看他,发现他醒了,眼神一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祁醉确信自己没看错——在于炀的后颈上,印着一抹不算浅的红痕,像是吻痕。这个认知让祁醉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他问:“你谈恋爱了吗?是哪个女孩子留下的?”

见于炀半天没有回答,祁醉揉了揉眉心,道:“我……我不是查你家底,我就问问,问问,好奇一下,你要是不告诉我就……没什么……”

“不是女孩子。”于炀打断他的话,手中的牛奶盒子被他捏瘪,他的眼神有点古怪,看着祁醉的眼睛,很缓慢地说:“哥,你真的要知道是谁吗?”

一瞬间宿舍里非常安静,只有空气净化器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祁醉不说话,他用手背遮住了眼睛,嘴唇紧抿成一条淡色的线,肩膀耸立起来,像一张忽然绷紧了的弓。

于炀没说话了,他自嘲似的咧了咧嘴角,弧度不大,然后起身把牛奶盒子丢掉,祁醉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腕骨,力气大得要把骨头捏碎,于炀这才知道以前掰手腕轻轻松松赢过祁醉是因为对方放水了。

过了一会儿,贴着他腕骨的手心渗出汗来,他听见祁醉的声音,这个人的声音从未这样没有底气过,轻声问他:“是……我吗?”

于炀感觉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他突然有点享受这种让祁醉进退维谷的境况,于是他略低下头,和床上的祁醉隔了一点点距离,那眼神在祁醉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间没了收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潮湿,显示出了不为人知的亲密,他微微笑了起来,眼角舒展开愉悦的线条。

他低声说:“是啊,哥。”

 

“谈恋爱吧。”祁醉说。

于炀没吭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皮肤擦过了祁醉的手腕,就好像一下子噼里啪啦带起了一串火星。

“谈恋爱吧。”祁醉第二次说,“我数五秒钟,你要是不拒绝我,我就默认了。”

五。

四。

三。

二。

一。

“时间到了,小王子。”祁醉从床上蹿起来,抱住了于炀还僵硬着的身体。

“恋爱快乐。”他贴在于炀耳边说。

过了好久,他听见了于炀的答复。

“恋爱快乐啊,哥。”

 

 

 

 

 

 

你的目光越过前方人头攒动,穿过窗外投射进来的繁花树影,跋涉了长长半个教室的遥远,落入了他眼中深厚温柔的一片海。

脸迅速浮上热意,你匆匆把头偏过去,假装欣赏窗外风景——你在怕什么呢?你的目光数次从黑板板书移到柔软深棕的发上,你注视棱角分明的侧脸,你凝望阳光亲吻的指节,你那样专注,无声地热烈。

你难道不是在等和他眼神相撞的那一刻吗?

方欲寄早上迟到了,一进班,小姑娘就“哒哒哒”踏着她那双鞋底超高的雪地靴跑过来,还怕冷似的跺了跺脚,跟他说:“待会你去抱作业。”

鹤笺丢下这句话就准备跑,谁知道方欲寄慢条斯理地回了个“不”,她皱着眉,坐在旁边同学的座位上,做好了和黑恶势力抗争到底的准备,“今天早上是我帮你收的。”

他弯了眼角,走过去,把双手撑在她桌上,教室里的白炽灯打下来,他垂下的阴影将她笼住。方欲寄好笑地问:“难道你不是课代表吗?”

女孩儿被罩在他的阴影中,似乎对这样的姿态不怎么满意,她瑟缩了一下,又强作镇定,像一只傻不拉叽的兔子,轻轻松松可以被叼走的那种,她不满地瞪他一眼道:“可收作业是你的事。”

那一眼娇纵又蛮横,女孩子的眸子雾蒙蒙湿漉漉的,仿佛映着林中小鹿回头的身影。这不禁让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大雨,这场雨将他淋得透湿,连发梢都滴下水来,湿冷之意贴在皮肤上让他战栗。而鹤笺眼中的雨不一样,在战栗之外又有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忽然间躁动也燥热,想窜到篮球场上狠狠发泄一场,又或者跑到教学楼外面再去淋一场雨,冷酷地把心头无名火浇灭。

可他叹了一声,认命地想:都是我惯的。

后来他再一次黑跑了我的橡皮。

晚自习的时候他摸出一块巧克力,我伸手找他要,他瞅了我一眼,给我了一块。

他说他的爸爸给他带了很多巧克力,他吃不完,我“嘿嘿嘿”了几声,问他,:“你知道怎么办了吧?”

他淡淡地看着我,声音低沉而冷清,又从眼睛里浮现出那么一点儿似笑非笑的意味来。

“那你知道怎么办了吗?”

我瘪了瘪嘴,不情不愿道:“知道了,给你带奶片。”

然后他要我扔垃圾,我说不,他企图把垃圾塞到我手中,我不要。

英语老师居高临下看着我们在她眼皮子底下手指纠缠,幽幽问:“你们吃完了吗?”

他不再和我搞你来我往的小把戏,转过身去掏出一块崭新的橡皮,和垃圾一并交给我。

我服输了。

珠玑【松玉】

屐齿轻踩引烛焰摇晃,衣摆不经意惹一段月光,从此坠入尘网。

 

 

“元琢……元琢?”

“嗯……”

暖黄色的烛光映在怀中人的面容上,姚温玉阖着眼皮,没有给他正面的回应,只从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声。

乔天涯愣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朝那张玉白的脸伸出手,又在一指距离时堪堪停下来,保持着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姿势描摹着姚温玉的眉眼,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捏了捏姚温玉的指尖,那人指尖微凉,没有习武之人的薄茧,是一双执笔持卷的手。

“元琢,你醉了,我为你宽衣。”

醉了的姚温玉嘴角微微上扬,往日里淡色的唇被酒色熏得稍红,伸出手配合乔天涯把自己的衣衫褪去,任由男人揽住自己的腰身把自己抱进浴桶里,眼睛睁开一条缝,睫毛遮掩住了其中水雾氤氲,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乔天涯忙前忙后,然后把身体展开,示意乔天涯可以为他擦洗了。

乔天涯没动,他叹了口气。

终究……是想拥有的,是想紧紧扣住那双冰凉的手,想把那人眉睫上碎掉的光攥进手心里的。

“嗯……松月,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唇舌被一个温存的吻夺去了自由,乔天涯按住他的后脑勺,使他无法动弹,被动地承受着男人的忍无可忍。

乔天涯在阒都里也曾万花丛中过,可从来没有这样珍惜地亲吻过一个人。姚温玉的皮肤向来是微凉的,这是这些天接触下来他了解到的,可此时,瓷白的肤上浮出绯红,终于将这块璞玉蒸得有了一点人气。

姚温玉在挣扎,慌乱之间咬破了乔天涯的嘴唇,舌尖尝到了血的味道,又怯怯地不敢乱动了。他此刻没了姚温玉的端庄得体,元琢的嘴角不满地翘起来,眼睛直勾勾地谴责着乔松月,像吃瘪的猫。

乔天涯像是被血味儿和眼神刺激到了,手伸进水里,隔着湿透了的里衣握住了姚温玉,姚温玉浑身一颤,酒醒了大半,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唇齿微启,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的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乔天涯,”姚温玉吐了口气,他的声音很冷,脸色由红转向白,就好像在那么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活人气息,缓慢而生涩地对乔天涯说:“你松开我,今夜……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句话把乔天涯气笑了,他逼近,另一只手扣住姚温玉的下巴,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摩挲,他的气息喷洒在姚温玉的鼻间,英俊的面容上没了往日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扭曲狰狞的快意一闪而过。

“可是元琢,我们明明,什么都发生了啊。”

他抬起姚温玉的下巴,“你看,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姚温玉躲闪不及,仓惶撞进乔天涯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乔天涯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藏着明月松间照和清泉石上流,藏着珠玑相撞,处处是疼爱的意思。

藏着世上绝无仅有的姚元琢。

 

那双眼睛醉人亦灼人,姚温玉的理智被酒精和一些别的什么吞了回去,他用手指死死地掐住乔天涯的手臂以示反抗,可他的腰已经被热水泡软了。他的脸被氤氲水雾蒸得红润,眼角和眉梢都是红的,唇瓣被主人毫无怜惜地咬着,看上去是痛苦的,却又在这坠入十丈软红的痛苦中舒爽得蜷起了脚趾。

这是乔天涯第一次知道姚温玉的色欲。他不是沈泽川般的美人刀,他的一举一动中没有撕裂的疯狂,但乔天涯却觉得他比刀锋更锋利,被泪打湿的双眼里蕴藏着书中的颜如玉,曾吟诵“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口中滑出一截软软的舌,那只调素琴阅金经的手掐住心上最软的地方,给他攥出了汩汩而出的心头血。

就好像照在发顶的白月光,这月光遥不可及,这月光触手可及——

乔天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姚温玉随着动作的急缓发出猫叫一般的喘息,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又软又轻,像极了他的猫。

乔天涯的气息围绕在他周围,这是最近唯一可以让他安心的味道,每当梦里深陷于旧事云烟时,都可以嗅到这令人平静的、干净的味道,温热的手牵着他的,掌心的纹路纠缠在了一起,就好像一圈圈数不清的年轮。这是乔天涯给姚温玉的感觉,就无暇月光下雪落青松,纯洁而干净。

他知道乔天涯是锦衣卫,也知道他手上曾持刀曾沾满鲜血,但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乔天涯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收敛得无影无踪,看向姚温玉的眼神纯粹而毫无保留,又不禁让姚温玉想起草长莺飞时节的春光醉人。

到底还是见闻少了,姚温玉想,他还暂时找不出一处和乔天涯一样温柔的风景。

姚温玉好像落下了眼泪,乔天涯为他擦去了,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他说:“元琢,元琢,别哭。”他好像随时都在揭姚温玉的伤疤,在提醒姚温玉:你已经不是当初那块无瑕璞玉了。可乔天涯也无时无刻向姚温玉表明着自己的态度:他向往曾经云游天下的公子无双,却更欣赏如今跌入凡尘的美玉有瑕。

姚温玉在乔天涯怀里痉挛着,一边是欲火焚身的畅快淋漓,一边是往事云烟的沉郁悲怆,他几乎咬烂了自己的嘴唇,把苍白的颜色咬出艳丽的红。乔天涯伸手去给他擦眼泪,却被一口咬住了,姚温玉咬得很用力,跟咬仇人似的,尖锐的犬齿深深扎进皮肉里,淌出甜腥,他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乔天涯轻拍着他的背,面不改色地承受了。

乔天涯甚至在疼痛中生出些许快慰:这不是名满天下的璞玉,也不是府君手底下出谋划策的幕僚,这个人躺在我怀里,这是其他人见不到的元琢。

 

水渐渐凉了下来,乔天涯把姚温玉抱起来,夜风拂过姚温玉的面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头埋下去了,低声说:“乔松月,你何必这样折我……你怎么不杀了我。”

乔天涯给他把头发擦干,闷闷地回答:“元琢,你知道,我不是在折你,我怎么可能……”

“这就是!”姚温玉头一次这样毫无礼节地打断别人,他苍白的手指扣在乔天涯的肩头,却连这样的动作都是无力的。

他厉声道:“你欺我身残——”

“我爱你玉碎。”

乔天涯缓缓地笑了,他放下手中帕子,问姚温玉:“你见过苍山的雪吗?风雪融在春光中,风雪留在苍山顶上,待到天下太平了,乔松月便带你去看三月的雪。”

天下这盘棋太难了,落子便是步步为营暗藏杀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姚温玉不知道他能否助沈泽川赢了这场天下,所以他拼尽全力,他甚至不问归期。他已抱必死决心。

他颓然松开了手,掩住自己的脸,把头垂下去。

“看不到的,”姚温玉用衣袍裹紧自己,因为害了风寒,说话时声音很哑,又像是琤琤玉碎,在烟波里空谷回响。

“恩师遗愿在前,我此生不敢赴红尘——乔松月,你凭什么怜悯我,我不稀罕,我……”姚温玉呜咽出了声,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隐秘的软弱被他用一口铁齿铜牙咬烂了,流出来的是汩汩鲜血,是他血肉模糊的自尊。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乔松月。”姚温玉的眼泪落在乔松月身上,滚烫灼热。

那一豆烛火被熄灭了,黑暗中,乔天涯的声音近在咫尺,他在笑,嘴唇贴在姚温玉的耳廓上,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坚硬和柔软厮磨,乔天涯咬牙切齿地说:“是我拽你下红尘,那就好好恨我,恨到我死为止,我要你长命百岁。”

 

小姑娘顶着毛茸茸的绿帽子晃悠了一整天,可爱是可爱,但听了女孩子们的起哄,他也是真的纳闷。

“我出了哪门子的轨了?”

打水完了之后,在茶水间碰见了他,他伸手去掏口袋,说:“鹤笺,接着。”

我猝不及防接住了一块崭新的橡皮。

哦,我想起来了,之前考试前,他把我的橡皮割成了两块,好言好语:“考完赔你一个。

他好像很疑惑为什么女孩子的背包里每周都有薄荷糖,每次伸手找她要糖吃的时候,那双眼睛总要无可奈何地瞪他,最后还是会乖乖地摊开手,掌心一粒白色的糖。

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了,小姑娘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用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肆无忌惮,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都是我老婆送我吃的糖,这不是——用来养男人了吗?”

“海的尽头住着你。”

“我化成传说守护你。”

考完之后老师对答案的时候,他一句“我去世了”我一句“我去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殉情。